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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图》遭质疑是伪作?

2017-12-06 09:02:13    澎湃新闻  参与评论()人

三 “王之希孟”与“王希孟”

“王之希孟”是曹文的标题,如果不是本文有解释,我根本就看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关于王希孟名称来由,大体说与宋荦有关。清宋荦《西陂类稿》卷十三《论画绝句》: 

宣和供奉王希孟,天子亲传笔法精。进得一图身便死,空教肠断太师京。

注谓:

希孟天姿高妙,得徽宗秘传,经年作设色山水一卷,进御,未几死,年二十余。其遗迹祇此耳。徽宗以赐蔡京。京跋云:希孟亲得上笔法,故其画之佳如此,天下事岂不在乎上之作之哉。今希孟已死,上以兹卷赐太师臣京,展阅深为悼惜云。(《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23册第135页)

《千里江山图》尾的蔡京书跋

根据这段话与蔡京墨迹比较,我们推测还有一种可能,即今天所见蔡京的墨迹并非全幅。其实,一般的画跋之后均有年月,如《石渠宝笈》卷十四贮《宋徽宗十八学士图一卷(上等黄三)》蔡京跋云:

唐太宗得杜如晦、房玄龄等十八人佐命兴邦,(中略)今天下去唐又五百余岁,皇帝陛下睿智生知,追述三代,于是乡举里选、制礼作乐以幸天下,足以跨唐越汉,犹慨然缅想十八人,图其形,寄意于诗什,有“廱泮育贤今日盛,汇征无复隐蒿莱”之句,求贤乐士,可见于此,则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当如圣志,十八人不足道也。大观庚寅季春望,太师鲁国公臣京谨记。(《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24册第386页)

蔡京这篇跋三百八十余字,通过议论唐太宗的政治,而盛称徽宗。后面有日期。这是一般画跋的基本规矩。至于何以《千里江山图》蔡京跋无时间,原因不得可知,但极可能被裁割掉了。宋荦的诗,应是有所据的,而非如曹文所揣测。

关于今本蔡跋是被裁割的可能,有一证据。清安歧《墨缘汇观录》卷四《唐王维山居图》:

相传宋政宣间,有王希孟者,奉传祐陵左右。祐陵指示笔墨蹊径,希孟之画遂超越矩度,秀出天表,人间罕有其迹。此幅或希孟之作,未可知也。闻真定梁氏有王希孟青绿山水一卷,后有蔡京长题,备载其知遇之隆,惜未一见。(《续修四库全书》第1067册第349页)

这个著录说明,蔡京的题跋,是“长题”,且“备载其知遇之隆”,虽然“惜未一见”,但据今存蔡京墨迹和宋荦的诗对照,应该是极可信的。或者说,他原姓王,名希孟,本来就在蔡京的跋中,宋荦等人当时能见到,但后来被人裁掉了。

另外还有一极重要的证据。清顾复《平生壮观》卷七《徽宗》:

曩与王济之评论徽庙绘事,落笔若有经年累月之工,岂万机清暇,所能办济之?曰:是时有王希孟者,曰夕奉侍道君左右,道君指示以笔墨畦径,希孟之画遂超越矩度,而秀出天表。曾作青绿山水一卷,脱尽工人俗习。蔡元长长跋,备载其知遇之隆,今在真定相国所。予始悟道君诸作,必是人代为捉刀,而润色之,故高古绝伦,非院中人所企及者也。(《续修四库全书》第1065册第371页)

这个著录也说“蔡元长长跋,备载其知遇之隆”,但它不是听闻,而是“今在真定相国(梁清标)所”,应该是目击。所以,王希孟之姓王,本是蔡京跋中的东西,应是没有疑问的,只是今天那些部分被裁掉了。如前所示,蔡京的跋中完全可能涉及为清政府所忌讳的内容(比如涉及辽金的问题),此图进入清宫之前,与这些敏感问题有关的文字被裁割掉是很正常的。

而且特别要说的是,将“王之希孟”缩写为“王希孟”,在一般的汉语语法上也不对。

王希孟《千里江山图》(局部)

四 “小心求证”与“小心修正”

长期以来,美术史界缺乏怀疑精神,不许提问,只许聆听,学术研究犹如宗教迷信,学术论文类如八股文章。曹星原教授敢于对司空见惯的问题提出质疑,这种精神是永远值得学习的。

但是,如何做好这个工作,使学术研究在质疑中不断向前迈进,仍需做细致的逻辑梳理和可靠的材料整理。而文献的使用尤其重要。近些年来,美术史界有一股轻视文献的风气。有一次,我听一位著名的美术史家讲座,在他自己的PPT中有一段不足三百字的古代文献引文,这位来自著名大学的名教授,竟然读出了不下十次的错别字,我当时在场,可谓惊骇不已。

在文献研究中,有时一字之差,可以影响全局。李白诗“白发三千丈”,有点古文献常识的人都知道,这诗不能直接理解为“白头发有三千丈长”。古汉语的特点,有很直白的,也有很晦涩委婉的。这要凭读者的经验来判断。但在这些年的美术史研究中,还真可能出现把“白发三千丈”理解成“白头发有三千丈长”的。在近期有关《千里江山图》的文章中,也不乏这样的例子。比如,如何理解蔡京跋中的“作”字,不同的理解可能引起不同的学术观点。又比如对溥光的跋的理解,我们需要的是整体观还是从局部问题出发,使材料为已有观点服务,都将涉及最终结论的可靠性。

近些年,受欧美学风影响,美术史研究中“大胆假设”的论文出现不少。“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是百年来受科学研究影响的一种人文学术研究方法。我自己将它改成“大胆假设,小心修正”,这个小的差别,在具体研究中可谓差之千里。前者容易成为材料为观点服务,后者则是观点跟着材料走。

曹教授的方法,可以归于前者。当然,在缺乏怀疑精神的学界,曹教授善于质疑,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但材料不能跟观点走。最近还有一些相关论文,材料很富,结论匪夷所思,也是材料跟着观点走的结果。现在检索技术很好,输入主题词,相关文献会跳出一大堆。这些文献那些可以用,那些不宜使用,是有讲究的。有人写文章贪大求多,有一点关系的文献,尽量罗列,以示其博学。其实,这些文献如果与论题没有直接的关系,大可没有必要都引出来,更不能就此信马由缰,任想像力驰骋,而忽略其逻辑关系。

王希孟《千里江山图》(局部)  

(责任编辑:刘畅 CC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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