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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西哥为死亡干杯(1/10)

保存图片 2016-12-30 15:58:00    南方周末  参与评论()人
在墨西哥为死亡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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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城主座教堂祭坛上的“婚礼”。(丁子凌/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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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自己带着对亡灵节的猎奇而来,当狂欢的人潮散去,一杯告别的龙舌兰下肚,说不上与死亡搭上了古老灵性的连结,至少对它的恐惧少了许多。

初到墨西哥城,住进历史街区一栋1940年代的老房子里,刚被年轻邻居们拉入《老友记》般的日常聚会,我便直奔主题问道:“到底在哪里过亡灵节更好,墨西哥城还是瓦哈卡(Oaxaca)?”众人一致把票投给瓦哈卡,“小地方能看到更多传统的东西,我们这里太受万圣节影响了。”我猛然意识到,亡灵节和万圣节在同一时间。

这并非巧合。早在14世纪,阿兹特克(Azteca)民族在特诺奇蒂特兰(Tenochtitlan,今墨西哥城)建立起威慑四方的统治时,亡灵节祭祀传统就已基本成熟,依照阿兹特克人的太阳历举行。16世纪初,殖民者来了,禁止印第安原始宗教仪式,取而代之以西班牙的“诸圣节”和“万灵节”,分别为11月的头两天。在墨西哥人的妥协与融合中,这两天以“Día de Muertos”之名延续至今。

祭坛,为亡灵引路

10月27日赶回瓦哈卡时已是深夜,仍沉醉于加勒比海风的我,在瑟瑟发抖中被房东接到了家。我的房间门口有个小祭坛,一串骷髅头灯饰明晃晃地缠绕着,一下子进入节日状态。

次日一早走上街头,四处悬挂的彩色剪纸让我恍惚有种过年的错觉,和中国剪纸很像,不过中间全是骷髅图案。随风飘动的剪纸象征着风,而风是古印第安人信奉的羽蛇神到来的标志,他们相信羽蛇神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人类的生命。

走过博物馆、酒店、餐厅、礼品店,甚至政府单位和学校,无一例外都在醒目的位置设有祭坛,比房东家里的更繁复花哨,最高的足有3米。创造力无限的墨西哥人几乎是把祭坛当成艺术品来发挥的。创作的基本元素是被称为“死亡之花”的万寿菊,人们用它装饰拱门,拼成十字架,铺出一条花瓣小路,为亡灵指引方向。这种原产于墨西哥的花,曾被阿兹特克人认为代表神力,因在亡灵节时盛开,逐渐演变成现代祭坛的重要祭品,更是装饰品,为全城染上明黄的主色调。

墨西哥最引以为傲的食物被摆上祭坛:玉米、辣椒、巧克力。当然少不了酒,瓦哈卡是梅斯卡尔酒(Mezcal)的主要产区,当地人对这种用龙舌兰蒸馏的烈酒心怀敬畏。还有装饰着十字或者包裹着彩色小人头的死亡面包,白色的骷髅糖,都是仅在亡灵节期间才能一见的祭品。

一次经过Zócalo广场时,循着抑扬的鼓点和特殊的气味,我发现几个身着印第安传统服饰的舞者,正围着地上的半圆形祭坛表演,他们脚踝上的饰品随着舞步沙沙作响。气场强大的女子不断往香炉里补充香料,烟气弥漫,神秘庄重。那是柯巴脂(copal),用于美洲各民族的宗教仪式中,被认为是人类血液的替代品,它燃烧散发出的气味和烟雾,能打开通往神明之路,也把亡灵带到祭坛。整场仪式持续了足足半小时,中间一位观众凑上去把自带的香料也献上祭坛。表演结束后,女子不紧不慢地举着香炉绕场一周,我放下相机,静等她走到面前,烟气越来越浓烈,直至湿了眼眶。

一位作家曾这样形容拉丁美洲:“这片大陆的原始主人今天在故乡的命运——向外国旅游者出卖自己的形象。”看完这场表演,我并不太认同。他们用西班牙语歌唱演讲,跳着印第安舞蹈,也祭奠着古老的印第安神明,那一招一式间的虔诚,与我不停按快门没有关系。

坟墓,用调侃直面死亡

瓦哈卡城东有一座公墓Panteón General,10月31日起连着三晚,2355个墓室壁龛被蜡烛点亮,这才是亡灵节的主场。

10月30日清晨,我决定先去踩个点。这片墓地大约300米长200米宽,坟墓排列得拥挤而不规则。密密麻麻的十字架之间,有些坟墓搭了棚子,甚至有自己的小房子。那时我还不敢走近,生怕冒犯了逝者和扫墓的人。远远看着一个老奶奶独自坐在墓边的椅子上,晚辈在一旁打扫,她眼神放空,默默地抹眼泪。

10月31日晚,亡灵该回家了,游客时间也到了。大概是担心我一人害怕,房东执意要陪我去墓园。我们绕着园内正方形的壁龛墙走了一圈,烛光点点,人声嘈杂。那是一种极诡异的气氛,过了好久我才缓过神来,开始留意壁龛上被照亮的字迹。许多都写着“Perpetuidad”,意为永久,有些还在这个词后加了5位数字,显然不是生卒年,房东解释说,那代表壁龛的产权期限,我没有追问17146年或是16982年到底是怎么来的,与两位数的寿命相比,这些数字好像比永远还远。

更让我动容的,是一个没有字迹的壁龛,只摆着一张简洁的铅笔肖像画,除了性别我无从知晓关于逝者的任何信息,她在鲜花簇拥下安详动人,我久久凝望,在心里对这个陌生人说,你生前一定很美。

壁龛墙内外的墓地里人影绰绰。守灵的亲人围坐在坟墓旁,映着烛光喝酒聊天,卖唱的乐队四处游走助兴。我随着房东穿行在墓地间,遇到漂亮的坟墓,他也会像游客一样掏出手机拍一张,告诉我别开闪光灯就好。我逐渐打消了冒犯的担忧,告别房东独自逛到午夜,未生一丝怕意,甚至没有让试图吓我的熊孩子得逞。

后来我又在白天去了城南Xoxocotlán的另一座公墓,规模小些,更像个温馨的花园。我像参观美术馆一样,在墓园里流连到日落,几乎看遍了每一块坟墓,沉迷于一种与逝者之间微妙的连结——你生前一定是个酒鬼,才会有人为你画一只高脚杯;这位自行车爱好者,你知道吗,有人为你用车轮搭了个棚子;你们四个合葬在一起的老家伙该不会是朋友吧,不知是谁为你们在树上放了四个白发苍苍的人偶……

在一个简陋的白色十字架上,赫然写着“生于2012年10月27日,卒于2012年10月27日”——哪怕是活了不到一天的小生命也值得祭奠。

狂欢,以逝者之名

最后一晚,PanteónGeneral墓园里搭起一个个局促的舞台,高雅肃穆的音乐会、诗朗诵、舞台剧,热闹喧哗的模特秀、声光秀、传统杂技,在鬼魅的灯光中轮番登场。几个印第安扮相的人顶着巨大的孔雀羽毛头饰,引导观众从一个场地转战另一个,狭窄的过道早已水泄不通,人们便集体从坟墓间穿行而过。我挤在人群之中,恍若置身一场误在清明节举办的联欢晚会。一墙之外,是一派灯火通明的市井繁华,只在亡灵节期间出现的小吃街、游乐场,正如中国的庙会一般。就这样,在你走出墓园的那一刻,大声叫醒你:嗨,欢迎回到人间!

对于这个热衷节庆、欢乐至上的民族,亡灵节给了平民一个狂欢的理由。既是狂欢,又怎能局限在墓园里。亡灵节前后几天,我偶遇了大大小小十余场街头表演:歌舞、杂耍、话剧、儿童剧,有政府搭台的官方活动,也有自发组织的民间演出。

007系列电影《幽灵党》(Spectre)的开场是在墨西哥城拍摄的亡灵节大游行,据说剧组花费半年时间打造了数百套亡灵服装,场面之宏大,2016年墨西哥城的真实游行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瓦哈卡的活动规模则要小很多,但骷髅鬼脸与奇装异服的全民卖萌之势一点儿不输。画着鬼脸的孩子最上镜,这家的正被游客围攻,大方地摆出各种姿势让你拍个够;那家的好像被冷落了,失落的小眼神又被远处的长焦镜头逮个正着。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是游行的主力军,手牵手四处乱窜,碰上疑似外国人就围起来忘我地尖叫。游客们像邦德一样乔装混在游行队伍里,当地人也举起手机自拍个不停,一张张鬼脸模糊了身份的界限。

骷髅,浮夸的流行文化

墨西哥经典的骷髅扮相并非传统印第安人,而是个头戴华丽宽檐帽的欧洲贵妇,名叫Catrina(意为上流人士,尤指女性)。她的诞生充满了讽刺意味,18世纪末的PorfirioDíaz独裁统治时期,亡灵节一度成为崇洋媚外的上层阶级炫富的时机。他们请设计师按照欧洲的流行风格做出华丽的衣裳,把墓地当成时装秀场。著名画家JoseGuadalupePosada以嘲讽的方式创作了这一形象,他曾解释道:“死亡是民主的。最终,无论是金发碧眼的人,皮肤黝黑的人,有钱人或是穷人,大家都会化作骷髅。”

Catrina开启了墨西哥人穷尽各种艺术和娱乐方式玩味骷髅的风气,最常见的便是以她为原型的人偶和手工艺品。亡灵节期间,Catrina化身无数个“迎宾女郎”出现在街头,人们绝不满足于给她换几身衣服、几顶帽子,还为她创造出西装革履的男伴、梳着长辫子的印第安姐妹,把她打扮成手拿自拍杆的时尚女王、一席黑袍的女巫婆婆、披着白纱的僵尸新娘……

骷髅早已超越亡灵节的局限,成为墨西哥现代艺术的一个重要形象。头盖骨、空眼窝、两排整齐的大白牙、一身骨头架子——这些元素并不需要齐全,也能一眼认出骷髅本质。在墨西哥城的流行艺术博物馆,我见识了长着红头发、绿尾巴、穿着宝蓝色比基尼上衣的骷髅美人鱼,满头银发、皮肤光滑、戴着眼镜和面纱、叼着雪茄的骷髅老太太;骷髅可以从事一切人间的活动,比如打台球、做手术、跳霹雳舞、办红白喜事;在一个微缩的圆形斗牛场地里,上百个骷髅观众正襟危坐,内场的骷髅裁判和摄影师有模有样,连牛也被画成一副骷髅样子。

骷髅头容器可以装龙舌兰酒,也可以装洗手液,墨西哥人对骷髅文化的热爱几乎无处不在,甚至从娃娃抓起。在圣米格尔(San Miguel)的玩具博物馆,骷髅人偶骑着旋转木马,开着飞机火车,穿上超人的战服拯救人间。

不出意料,骷髅全面占领着纪念品市场,无法想象有骷髅恐惧的人如何在墨西哥旅行,因为在任何一座旅游城市,它都以惊人的数量级存在着。

信仰,杂糅的死亡观

在大多数文化里,死亡都是会灼伤嘴唇的字眼,然而墨西哥人却把它挂在嘴边,正如作家Octavio Paz所说,“死亡是墨西哥人最钟爱的玩具之一,也是他们坚定不移的爱。”追溯这种独特死亡观的形成并不是个简单的命题。

位于尤卡坦州的玛雅遗址奇琴伊察(ChichénItzá)有7个蹴球场,球场两边墙上各有一个石环,作为球门。球象征着太阳,这种有关太阳运动的祭祀仪式流行于多个民族。墙上的浮雕展示着特别的颁奖仪式——斩首,将人头祭献给神明是一种荣耀。不远处的头骨台专门用来展示人牲的脑袋,侧面雕刻着成排的骷髅头和老鹰吞食人类心脏的画面。

在墨西哥的许多古代文明遗址中,都能发现印第安文化对死亡的崇拜,人们相信神明用鲜血换来生命的人类起源神话,以死回馈神明的牺牲。特奥蒂瓦坎人(Teotihuacán)在日月金字塔旁的羽蛇神庙地下,埋葬了数百个活人祭品,考古学家发现骸骨大部分来自青少年,有的还戴着下颌骨做成的大项圈。

信奉战神的阿兹特克人则更喜欢以战俘献祭,为重启经历大规模修复的特诺奇蒂特兰大神庙,4天里2万俘虏成为祭品。16世纪,辉煌的特诺奇蒂特兰城被殖民者攻陷,西班牙人骄傲地在大神庙废墟上建起一座天主教堂,成为今天墨西哥城Zócalo广场边的重要景点。

在传教士到来之前,印第安人不知道死亡是亚当夏娃偷食禁果的惩罚,他们相信死亡是生命的延续,死后不过是在另一个祥和世界里继续生活,就像纪念品市场上那些从事着各行各业的骷髅人偶一样。他们被天主教加以原罪,却仍然乐观地看待死亡,相信罪恶之人经过地狱的刑罚和忏悔终能进入天堂。

经过长达三百年的殖民统治,天主教把十字架、死亡面包、教堂祈祷深深渗透到亡灵节祭祀传统中,美国的文化殖民也给亡灵节增添了南瓜灯和恐怖面具。然而在亲历的各种祭祀活动和文化演出中,仍能感受到墨西哥人对印第安文化的传承与强调。

亡灵节期间,瓦哈卡Zócalo广场上的帐篷仍然没有拆,那是教师罢工的阵地,成排的标语中我一眼就读懂了这句简单的西语:“在墨西哥,每一天都是亡灵节”。几条主街上都能见到衣杉褴褛的小孩,三两个一伙,扮上鬼脸,演绎着互相残杀的桥段,不知道这样乞讨会不会更容易些。

亡灵节不是所有人的节日。

回到墨西哥城,我去了趟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亡灵节已过,广场上还留着几个简陋的祭坛,上面摆着许多孩子的照片,师生们在为中东战火中伤亡的孩子求助和祈福。

亡灵节也是所有人的节日。


关键词:亡灵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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