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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伯霍瓦拉:性革命不仅关于观念自由,也关于表达自由(5/8)

保存图片 2015-04-10 10:24:59  外滩画报 文:韩见 图:译林出版社提供    参与评论()人
达伯霍瓦拉:性革命不仅关于观念自由,也关于表达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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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拉梅兹·达伯霍瓦拉 1969 年生于英国,在荷兰阿姆斯特丹长大,在英国的牛津和约克接受教育,现为牛津大学埃克塞特学院历史学高级研究员、皇家历史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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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完牛津大学历史学者法拉梅兹·达伯霍瓦拉(Faramerz Dabhoiwala)的《性的起源》(The Origins of Sex),再看以启蒙运动时期为背景的英剧或者文学作品,就会获得完全不同的眼光。比如由约翰·克莱兰(John Cleland)的小说改编的迷你剧《芬妮·希尔》(Fanny Hill)简直为书中涉及的 18 世纪性文化进行了逐一对证。

    《芬妮·希尔》又名《欢场女子回忆录》(Memoirs of a Woman of Pleasure),写于 1748 年,被认为是英国第一部小说体裁的色情文学,曾长期被列为禁书。在该书写作的年代,主流民意对此类“堕落女子”的看法与 17 世纪已大为不同。“到了 1710 年代,越来越流行以社会压力与结构制约的属于来分析背德之举正如《旁观者》这份在当时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出版物一再阐述的,‘贫困的妓女'并非自愿选择步入罪恶之途,她们主要是经济窘迫、老鸨剥削以及男人诱奸的无辜受害者。”芬妮·希尔正是这样一位原本无辜纯洁的少女,因为父母双亡而不得不从乡下到城里寻求生计。她是被一位女性朋友骗去妓院的,对方仅仅告诉她那是一份可能会令她找到未来丈夫的工作,而被自己信任的女介绍人诱骗,也是当时少女“堕落生涯”的常见开端。芬妮·希尔有幸生于 18 世纪,身处妓院并不妨碍她遇到真爱,某种程度上这种处境反而激发了富家子对她的同情甚至是对她品格的肯定。即便那位商人之子不久就迫于家庭的压力离开了她,她逐渐建立起的名声很快就为她带来了一位包养人。做了情妇之后,她住豪宅、用男仆、读诗歌,进一步提升了修养,以至于在被包养人抛弃之后,轻松就在一个专以年轻富家子为服务对象的高级妓院里站稳了脚跟。她是 18 世纪欢场名媛的典型,这一形象的出现反映了当时的公众对于出身低微之妓女不断增长的兴趣,而约翰·克莱兰选择用“回忆录”的形式完成小说,恰恰证明了名媛们利用媒体塑造自我形象的趋势。若再早一百年,芬妮·希尔最可能的命运是被抓捕、游街、处死。在英国,最后一次因通奸而实施的绞刑发生在 1654 年。

    当然,《芬妮·希尔》所印证的历史只是法拉梅兹十年研究成果的一部分,但也是他研究的出发点。“这有点像记者做调查,开始我是被一个有趣的事实吸引:如果你是一个生活在 17 世纪 40 年代的妓女,你随时可能被处死,但百年之后,人们为妓女建立了收容院,照顾她们、教导她们。这一巨大的转变是如何发生的呢?结果越研究,越意识到这不光与妓女、女人和性有关,所以话题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有趣。”

    性的历史通常被视为私人生活或身体经验之历史的一部分,然而这种认识本身是源于将性作为个人事务的启蒙运动的观念,是启蒙运动的遗产之一。在这一被法拉梅兹称为“第一次性革命”的历史进程中,性从公共事务转变为私人事务;性的新观念越来越被人接受,最初适用于有地位的男人、白人男性,慢慢地容纳了女人,然后是同性恋。在法拉梅兹看来,性问题归根结底“不仅关涉到私人良心与强制行为之界限,也关系到如何定义正确与错误的知识、自由意志的范围,以及公民社会之目的”。

    法拉梅兹是牛津大学埃克塞特学院(Exeter College)历史学高级研究员,《性的起源》虽然是他的处女作,却一鸣惊人。他非常努力使这本书有趣、好读,能够到达没有知识背景的读者。他的努力显然非常成功,因为在世界各地举办的讲座和签售之中,总有读者把他当成性问题专家,上前请他为自己的私人生活提供解答。对此,法拉梅兹只好无奈地表示“我也希望读我的书能改善你们的性生活”。

    B=《外滩画报》

        D=法拉梅兹·达伯霍瓦拉(Faramerz Dabhoiwala)

        城市化和启蒙运动触发了第一次性革命

        B:你的书叫做《性的起源》,不过你主要关注的是发生在英国的性革命,选择英国作为案例的原因是什么?

    D:英国是解释西方性革命的最好的案例之一。因为性革命首先在英国发生,事实上它主要发生在英国和法国,是由两件首先发生在英国的大事导致的。一是城市化,人们从乡村移居到城市,二是启蒙运动,以及它引起的对自由和个性的全新思考。

     B:在西方世界的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人们对性的看法受宗教戒律和教会的直接影响,这种影响逐渐减弱直到现代的性观念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共识。教会是如何失去了对人们观念的控制?是因为城市化等原因使他们无法有效地实施管束,还是宗教本身变得宽容了?

    D: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觉得这两个原因都有。首先,几个世纪以来,基督教都只有一个教会,但后来慢慢分化了,宗教改革之后,有了很多很多教会,因此越来越多的人信奉不同的教派,以不同的方式探求真理。一开始,基督教很努力地试图控制“异端”,强行统一人们的言行,导致了几个世纪的宗教战争。到了 18 世纪,人们意识到这种做法是不可行的,你无法在宗教问题上强迫人去同意他不认同的东西,应当容忍信仰差异的想法开始占据主导。这是新的观念被容忍的原因之一。另一个我试图在书中探索的事情是,关于性的新观念也来自于人们对上帝和人性也开始有了不同的看法,人们开始相信上帝也是宽容的,会原谅人的不可避免的过错。

     B:你觉得这种转变是不可逆的吗?

    D:是的。我试图在书里阐述,没有什么事是不可避免的,关于历史如何推进,总是有很多不同的可能,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形也并非不可避免。但我确实认为西方世界如今的这种性自由是不可逆的,因为它越来越被法律认定,在美国和欧洲,人们的私生活、包括性生活是受法律保护的。同样也因为人们越来越认同这种观念,甚至觉得它是理所应当的,因此几乎忘记在不久以前,祖辈们并不是这么想的。

     B:你认为第一次性革命是启蒙运动的遗产之一,但这种遗产是含混的。人们对性的观念以及实际上的行为其实总是存在自相矛盾之处。比如性慈善事业一方面强调每一个堕落的女人实则是无辜的受害者,一方面又专注于教导她们深刻认识到自己的罪行。你认为这种含混性从何而来?

    D:自由导致了含混。当人们拥有了自由,观念的自由、宗教的自由、性的自由,这就意味着每个人可以有各自不同的看法和选择,从而引发了区隔和矛盾,这也是自由的悖论之一,也是与自由相应的责任。这是西方世界的现代性问题,我们拥抱自由,因此彼此无法达成一致。

     B: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科学会改变人们对事物的看法,你在书里也提到了医学的发展对性观念的影响。但这种影响似乎也很含混,那是因为科学还不够发达、未能得出清晰的结论,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D:科学并不是中立的,相反它总是反映了社会对文化的总体态度。18 世纪,当人们诉诸科学时,研究成果总是落实了他们对性的既有看法,而不是带来新的认识。那时候人们普遍开始认为,要理解性,自然是最重要的参照,他们已经开始承认男女天然有别了,科学研究只是确认了这一点。我觉得今天也差不多,几十年前,人们会说,看,在自然界动物总是雌雄相配,这才是天性,而现在,自然还是那个自然,可是人们开始赞美同性恋了。

    B:所以其实观念的变化是非常复杂的,你不能确切地指出是什么触发了它?

    D:那也不是,有两个重要的因素改变了人们的行为,我在前面都提到了。第一,人们从几个世纪中以乡村为中心的生活里走出来,住进了大城市,这创造了全新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和沟通方式,这一过程你至今还能在世界范围内看到,在中国、印度、中东,这创造了性自由的观念。另一个就是启蒙运动,启蒙运动是一场巨大的地震,在西方,对与错曾经是被教会、权威和社群决定的,是在《圣经》里写明了的,从 18 世纪开始,对与错应该由个人来判断的思潮逐渐增长。个人应该享有极大的自由,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性的问题上,都应该自己抉择,人有意识、有能力,因而有理由自行决定人生的目的。

     B:几个世纪以来,性是一项公共事务,如今,性是私人领域几乎已是共识,但它却前所未有地被公开讨论,是不是过去和现在,人们其实是在完全不同的层面上探讨这个问题?

    D:这的确是现代西方社会的一个巨大悖论,我也试图在书里探索这个问题。在法律、政府和团体层面,性有了更多隐私,但在另一个层面,由于大众传媒的出现,新的传播方式导致了新的谈论性的方式。如果没有这些,也不会有第一次性革命。人类对性总是感兴趣的,但直到 18 世纪,才能够通过出版行业,大规模地谈论这件事。有了网络之后,规模变得更大了,每个人都可以谈论自己的性生活。18 世纪以前,审查制度很严格,也没有报刊,所以意见很容易被控制,所以性革命不仅仅是关于观念自由,也是关于表达自由。

     人应该有处置自己身体的自由,性有可能成为一个人生活中美好的一部分

        B:根据你的研究,妓女是不是比普通妇女有更开放的性观念?

    D:实际上并不会,如果你去读 18 世纪对妓女的访谈--她们可能是西方世界性经验最多的女人--如果一个男人让她们脱光衣服做爱,她们会十分震惊。所以整体上她们还是保守的。我书里有一张照片,是一个裸女坐在一个男人身上,当时人们看到这张图片时非常吃惊。可能要到 19 世纪末,脱光了做爱才变得普遍。

     B:18 世纪也是欢场名媛或者说高级妓女变得非常有名、有钱的时代。中国也有类似的名媛,我们通常称她们为名妓。

    D:是的,两者很相似。一开始,她们由于美貌和风情,成为一位名流的情人,然后通过成为不同名流的情人,她们自己也变得有名。她们通过传媒塑造自己的形象,利用自己的名声赚钱。

      B:可是当时的人们接受她们的私生活,而不像现在,演员们如果闹出性丑闻,可能会影响事业。

    D:那是因为当时演戏对女人来说是一个不受尊重的、低等的工作,公开表演几乎等同于告诉大家我是个婊子。而现在表演变得职业化、受尊重了。

     B:不知道你对中国古代的性文化是否也有研究,你读过高罗佩的相关作品吗?他可能是最早关注这一领域的西方学者之一。

    D:读过一点,我觉得高罗佩很初级。他和很多 20 世纪初的中国的性研究者一样,找到了一些古代中国的文本、房中术的手稿,他们把房中术的存在阐释为性自由和性快感在古代中国社会的性观念里是非常重要的。但那不是事实。首先,它不是为了让女性获得快感而存在的,甚至可以说与女性的愉悦毫无关系。退一步说,它甚至也不是为了让男人获得快感。第三,它只限于婚内性生活,只能发生在男人和他的老婆们之间,它更像是医学上的某种测验,因为古代中国有观念认为男人做爱,可以吸取女人的精气,保持健康。

     B:但也有相反的说法,认为女人会吸干男人的精气。

    D:那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我是个女权主义者。

      B:你怎么看《性的起源》在学术圈以外获得的巨大关注?

    D:我想那是因为性一直是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人们想当然地认为性是一件完全自然的事情,人按本性行事,但那不是真的。人们的行为是被文化和历史决定的,我试图在书中说明,世界上最重要的文化事实之一,是过去和现在西方对性有着完全不同的见解。在人类漫长历史的大部分时期,文化和现在是如此不同,大家应当理解这一点。并且珍视我们如今拥有的性自由。它是很晚才发生的,而且还很脆弱。

     B:你有没有觉得,其实经过 20 世纪 60 年代的性解放运动之后,西方对性的态度又开始有点变得保守?家庭的价值、忠贞的观念再度被强调。

    D:我觉得家庭的价值和性自由不是完全不相容的。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同性恋的自由大大地扩展了,同样的宽容也发生在变性人身上。我们的总体原则是,你怎么处理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事情。1960 年以来的另一个原则,是所有人都有权利被平等对待。

      B:还是拿同性恋做例子,我的问题其实是,他们原本是激进的、反抗的力量,可是如今,平权运动似乎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争取同性恋婚姻的合法性,这也成了一种政治正确。

    D:这是个聪明的观察,我想我能更好地理解你的上一个问题了。同性恋平权运动从破坏性的、挑战的,发展到拥抱婚姻制度,我同意你的说法,这是一项转变。我也同意你说的,拒绝婚姻在同性恋群体中是一项有很长历史的传统。但同时,我倾向于认为这种转变是非常积极的,同性婚姻那么快就被那么多人,包括异性恋者接受了,甚至几乎成为主流,这是同性恋平权可以走多远的信号。

      B:听说你的下一本书是关于言论自由的?

    D:是的,关于西方观念里的自由言论的历史。言论自由不是生来就有,我想研究西方社会如何看待自由言论,它从何而来、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有何不同。我一直对语言的政治、语言的人类学感兴趣,已经收集了很多资料,做了很多笔记。人生那么短,要做有趣的、令人激动的事情,我不想一辈子都被性问题困扰。(笑)不过我对世界当今的性自由状况仍然感兴趣,革命仍未结束,只是我不想写另一本关于性的书了,可能做个电视节目吧!

     B:事实上,对性的审查也昭示了言论自由的边界。

    D:这正是我想在下一本书里解答的。有一种态度是很简单的,你说什么都可以,这就是言论自由。但这种态度有一个基本的问题,它的前提是认为言论和行动是不同的东西,你被禁止做某件事,但言论不会伤害人。这不是很可笑吗,每个人都知道在恋爱关系里,你说了不经考虑的话是真的会造成伤害的。这是最根本的问题,言论是不是行动呢?当然是。但理想化的言论自由假装它不是,这是我们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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