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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幅悲欢世俗图

2016-03-27 11:36:43      参与评论()人

书呆温梦录

二十几年前买到的一批上海沦陷时期刊物里有两本《女声》杂志,当初只是觉得封面漂亮得晃眼,很久之后才知道《女声》的编辑关露乃“中共地下党组织派遣”,其任务是“通过佐藤俊子(《女声》主编)的左派朋友,设法找到日本共产党的地下党员,进而搞到日本军国主义的情报”。关露的情报任务有什么具体的价值和成绩,我所知道的就是拉拢了几个进步文学青年为《女声》撰稿,这和我们理解的军事情报根本不在一个档次。记住了关露这个名字之后,凡有关她的文章和书籍均有留意。我收存的《天地》(苏青主编)有几期为文化部电影局旧藏,贴有借书卡片,借阅者有“关露”的名字,哪天借、哪天还均有具体日期。关露曾经居住和工作的“中央电影局创作所”,原址在西单舍饭寺,“舍饭寺”多好听的名字,后改名“民丰胡同”,糟蹋了。有那么十几年,我天天穿行舍饭寺胡同,尽管当时已改名。

《女声》的作者里有一位“歌青春”,即丁景唐先生的笔名,丁景唐的女儿丁言昭,写有《关露传》《关露啊关露》,掌握很多关露的生平材料,有些材料颇具线索性,我就是顺着这张“悲欢世俗图”往里做了一点儿有趣的探究。这张极其珍贵的照片是梅娘2002年10月21日送给丁言昭的,为了弄清楚照片上的人物,丁言昭又写信给梅娘询问,11月3日,梅娘回信说:“那张照片,我忽然想起日本文部省资助的《中日文学的交流》日文版有很详细的介绍,把书找出来,复印了一份寄你,这真是地道的真实材料,供你参考吧!”梅娘还说,“应该说,这是一张倾注了悲欢的世俗图,记录了一段难说的历史。”

我为什么对这张照片如此有兴趣?此前小文《七十二年前的一张合影》(刊于本报2015年4月19日)最后一句“关露等大会代表回国后在北平颐和园乐寿堂前还有一张大合影”,即梅娘提供给丁言昭的这张照片,有兴趣是因为有了新材料,可以对照片加点儿旁证。丁言昭讲梅娘给照片上的二十三个人一一“写上其身份”,对于材料极度匮乏的沦陷区文学史研究,梅娘的注释无疑是一份宝贵的文献。

1,柳龙光2,顾共鸣(东北作家)3,裕振民(“作家协会”干事)4,(不明)5,陈少虬(《武德报》秘书)6,辛嘉(即陈松龄,“教育总署”教科书编审)7,雷妍(女作家)8,王则(东北代表)9,齐跃玲(《时事画报》记者)10,沈启无(北京大学教授)11,关露12,黄傲霜(“作家协会”干事)13,张铁笙(《实报》记者)14,张训昭(《妇女杂志》记者)15,周越然16,(不明)17,邱韵铎18,张金寿(作家)19,陈猗堃(《武德报》副编辑长)20,马骊(作家)21,德玉葆(作家)22,关永吉(《中国公论》记者)23,李景慈(即林榕)。

梅娘注释“不明”的两位(4和16),前者(偏分头者)不详;后者乃陈鲁风。这两位都出现在拙文《七十二年前的一张合影》的照片里,当时这两位是紧挨着的。

这两张合影出于同一个大背景——第二届大东亚文学者代表大会。前者1943年8月24日摄于东京,后者1943年9月17日摄于北京颐和园乐寿堂。也就是说,部分文学者代表散会之后又到北京玩了几天(周越然下榻在北京饭店,9月15日在饭店写短文《说话难》交《中国文学》发表,称“我非哑者,但是此次到东京去参加第二回文学者大会,十多天中,我当众所讲的话,恐怕不到五十句罢”)。

梅娘的丈夫柳龙光时任华北作家协会干事长,协会刊物《中国文学》也由柳主编。丁言昭讲代表是柳龙光邀请到北京的,并组织了多场欢迎活动,颐和园是其中一次,留下了宝贵合影。代表还游览了北海和故宫,甚至好像还在柳龙光的私宅欢聚了一次——“在柳宅你静静的听着别人唱着程腔的玉堂春时,你就想起锁麟囊来,你说你很喜欢程砚秋的戏。”(璇玲《寄关露》)

《关露传》称“2007年我正在写这本书,偶然发现一封信,写信人叫肖如琪,1984年寄于天津。我看后大为惊喜,写的是关于1943年关露从日本回国后,在北平与肖如琪的交往”。“那是1943年仲夏,当时肖如琪在报社供职,一天,领导要她去接待上海来的女作家关露,据说是位左翼作家。”“她俩一起去逛了北海公园,坐在漪澜堂的茶座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关露回沪后,肖如琪写了两封信去,关露复了信,信发表在当时的《国民杂志》上。”

这位肖如琪即“璇玲”,璇玲与关露的信不是发表在《国民杂志》上(我查了自存的全份《国民杂志》),而是发表在《中国文学》第五期(1944年5月),题目为《寄关露》和《覆璇玲》。

璇玲的信像一首长篇抒情诗,我只摘录些纪实的片断罢:

正是去年的中秋,你从日本参加文学者大会回来过北京时,我们见着了!

记得是在北海的漪澜堂,我们被介绍了!

从日本大东亚文学者大会归来的“华中代表”从这一串话里我知道了你。

很巧是我坐在了你的身边,我听着别人的谈话,那时我独自吃着豌豆黄,喝着顶好的香片茶,无言的望着水里的荷花。

卖白兰花的老翁从面前经过,花香扑满了胸怀。

梅娘送给我们每个人两朵白兰花,我们都是一样的带在衣襟上,彼此都愉快的笑了!

不是我以往看见的那些女作家那种傲的气派,露着资产阶级的浮燥,就让人烦透了!你为什么不摆出你作家的架子呢?

想起了我带着病弱的身体,陪你一块儿出去逛故宫,在那深大的宫院中,我们观摩着帝王的老家,我们忆想着皇家的豪华富贵,已经是历史的了!

你说你顶烦各报纸上载着的文学大会参加中国一行的“万绿丛中一点红”那句话,女人只要做下一点小小的事,就要轰动九城,女人是什么力也没有的。

接到华北作家协会招待游颐和园的帖子时,我就不大舒服了,又因为是雨天,我就没能去,许多人中没有你的熟朋友,也许你很寂寞了!是不?

你会上海的那天早晨,我跑到东安市场去,为你买了一筐京白梨,你曾说过:“我真喜欢吃北京的京白梨!”

我提着一筐京白梨欣快的跑到前门车站去,但是多么的不巧呵!为了防疫白梨不能携带出城,偏偏又到了开车的时刻,京白梨不能和你去上海了!走上站台时车已经开动!在这临行之时,我没能看见你,只好怅然而返!

璇玲殷殷相送关露,很像李白的《赠汪伦》:“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本打算在这期《中国文学》编后记中再找到一点璇玲关露书简的内幕材料,不成想长长的一篇“编后记”,完全成了柳龙光对于周作人“破门声明”的一个不同立场的声明。止庵《周作人传》有述“虽有华北作家协会干事长柳龙光以及胡兰成等个别人声援,沈启无终于被北方文坛扫地出门”,所据材料正是这期《中国文学》。

录入编辑:王建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