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时对那时错》:洪尚秀的这时、那时与此时
◎卫西谛
2016年伊始,在上海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国别影展——“韩国电影周”。策展方挑选了5部韩国新近影片,其中包括洪尚秀导演的新作《这时对那时错》。这部电影曾在2015年的洛迦诺国际电影节获金豹奖,并在韩国著名电影刊物《Cine21》评选的“2015年度十大佳片”中名列榜首。各种迹象表明,这位非常小众的韩国导演,已经在韩国内外得到足够的肯定。
洪尚秀自1996年出品处女作《猪堕井的一天》至今近20年,以平均每年一部的速度创作影片(《这时对那时错》是他第19部长片)。虽然其中不乏入围国际电影节之作,但其作品仍然甘愿选择微小的题材,风格极为私人化,似乎从未受到外界的诱惑,既无意拍摄宏大而深刻的迎合之作,也毫无被经典化的趋势,并成功地拒绝了无谓的标新立异。他只是通过不断地挖掘与考察特定人群的言行举止,不断地尝试与深化自己的电影结构。也可以说,洪尚秀已经成为一位拥有标志性电影风格的人类学专家。
《这时对那时错》描写电影导演咸春洙来到水原市放映他的独立电影并做讲座,在偶然的机会下遇到了女画家尹希静。他们一起喝了咖啡,导演参观了女孩的画室,他们一起喝烧酒、享用寿司晚餐,酒后女孩带着导演去酒吧与自己的朋友们聊天……对于没有接触过洪尚秀电影的观众而言,这段剧情简直毫无吸引力;而“洪尚秀粉”看到这里都将会心一笑,因为这其中包含了所有我们熟悉的“洪尚秀元素”——导演、文艺女青年、烧酒、咖啡馆、闲聊。这些构成了一个熟悉而亲切的洪氏世界,一个虚构的又无比真实的部族群落,一些我们感到亲切的人和物在里面相遇了,喝醉了,他们袒露心声,又压抑欲望。他们就是我们——如果观众意识到的话。
但是,即使对“洪尚秀粉”而言,以上的简介也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是所有洪尚秀电影的故事大纲。而我们要看到的是洪尚秀的结构——是的,我们总是想看见洪尚秀用新的方式去阐述这个固定的故事。电影史上有这样有趣的创作者和观看者关系吗?持续将近20年,作为观众,我们不是在等待某个导演的“新故事”,而是在等待他的“新结构”。有时,他会用两段不同人物的视角,有时用三段;有时根据时间,有时根据空间来设定结构。他的上一部作品《自由之丘》则是用打乱一沓日记的次序来调整故事结构。这样不同的方式,使得他的观众能够从不同的角度来审视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同一份感情。
这部名为《这时对那时错》的新作不负众望地再次给我们带来欣慰。这部两个小时的电影在平实清淡地叙述中度过了一个小时,然后故事结束了——故事真的结束了。然后银幕上出现了另一部电影的名字,名字叫做《那时错这时对》,以上的故事情节又重新演绎了一遍。通过人物情绪的微调、叙事的省略,甚至是酒意程度的不同。同样的故事发酵出不同的意味。
值得指出的是,也许将一个故事分成两次或三次重新叙述以达到不同结果的方式并不罕见,但这并非《机遇之歌》或《疾走罗拉》式的“偶然与命运”的故事,洪尚秀考察的是人类情感中最细微的粒子运动方式与模型。当然就像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一样,洪尚秀的镜头越是靠近他的人物,他的故事就越不稳定。或许,洪尚秀的粉丝迷恋的正是这种“不稳定状态”。
这种不稳定实际上来自洪尚秀对“现实”的哲学思考。现实是可见的吗?还是存乎于心的?时间是线性的吗?还是不连续的、重复的?幻觉是现实的一部分吗?或者梦境和想象可以脱离现实独立存在?是现实制造了欲望,还是欲望塑造了现实?洪尚秀的电影就是对这些命题的反复诘问,他的工具就是对时间的切割、重组,观察之后的实验结果。洪尚秀的观众都能意识到在他的电影中时间是模糊化的,现实与幻觉之间是没有界限的,我们在其中自由地穿行。当我们看到《这时对那时错》的后半部分——对,就是重复的那部分时,我们发现——这时,那时,都是此时。它们并非现实的两种可能,而是现实的两个部分。回到最初,我所说的“不断地挖掘与考察特定人群的言行举止”。这一“特定人群”准确来说应该是:东亚现代化进程中的男性知识分子(具体来说就是导演、诗人、作家、画家、教授……),洪尚秀考察他们(也是自我)精神和物质之间的裂痕,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他们的烦躁、焦灼、迂回、纠结、欺瞒、忏悔、崩溃。而女性角色并不作为考察对象,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男性语言与活动的某些本质来,他们的可爱与可笑。洪尚秀对男性的嘲讽与精神批判有时令作为男性的观众如芒在背。
现在,作为考察者与考察对象之间的关系或许已经越来越不紧张了。在十年前,洪尚秀拍摄《男人的未来是女人》时,曾安排男主人公,同样是一位导演扑倒在树下祈求获得拯救的场景;十年以后的《这时对那时错》,面对同样的情感与信仰的失落,他则拍摄了一尊佛像静静俯视人间的画面。
我读到一篇影评人RogerKoza的文章,说洪尚秀新作的最后一个镜头,“尹希静离开电影院走在铺满白雪的街道上,无疑是在表现这个世界的美好……生活在《这时对那时错》的场景里并不是一件坏事。”对现实的诘问也好,对自我的批判也好,洪尚秀对这个我们不得不存在的世界已经越来越有爱了,他对他的人物也逐渐抱有了善意与好感。尽管我们带着怀疑的心情看着那位咸春洙导演的言说,他有时自我矛盾、过度激动、故作高深,甚至可能言不由衷,但当他在电影院里向他喜爱的尹希静告别时,确实那样的真诚感人。当电影院外面的世界下起雪来,世界变得无比纯洁,就像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