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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潋紫:甄嬛如懿背后的“双核”女人

2016-12-13 14:43:33    北京日报  参与评论()人

她身体里似是装着双核处理器,一个运算核心是吴雪岚,另一个是流潋紫。

吴雪岚的核儿里是一个中学语文老师的日常,备课上课考试改卷,上班下班歇寒暑假,规律而有序。

流潋紫的核儿里则是一个知名作家编剧的斑斓,写和改的辛苦劳作里耕耘着无限的想象力。

2016年,因着她的小说《后宫·如懿传》改编成的电视剧投拍,流潋紫的系统加倍加量运转,而吴雪岚的工作却也得照常。

“很疲惫!瘦了20多斤,掉头发,睡不好觉。”她说。来了约定的地点,没有任何寒暄客套,直接进入受访者的状态。

坐进室内,身上看起来有些肥大的灰色长大衣却没有脱,比起网上常见的照片,她圆润柔和的脸瘦削出了棱角,棱角处挂着倦意和冷涩,聊了好一阵儿,才慢慢放松了。

1 我不喜欢不稳定

“我教初二语文。按惯例一届届带班,从初一带到初三,今年他们是初二。我六点半起床,七点二十到校带孩子早读,通常第一节是我的语文课,下了课改作业。轮到晚自习坐班,就九点多回家。”细糯的江南软语,她平淡地讲述自己的日子。

2007年,浙江师范大学毕业的吴雪岚成为杭州江南实验中学的一名语文老师,今年已是第九个年头。

毕业前一个月,她的《后宫·甄嬛传》已经出版,学校很看重她的这段写作经历,却也担心小有名气的她呆不长久,毕竟,教师的收入比起写作畅销书太微末了。毕业后,很多人劝她专职写作。2010年电视剧《甄嬛传》播出,热度持续升温,更有人奇怪,大热的她大可就当个编剧,为什么还守着教师的工作?

她却不觉得这些纷纷扰扰的热闹和她相关,“我是一个想好怎么做,就一定会做下去的人。我喜欢当老师,从小就喜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好像一堆五彩六色的球里你喜欢红的一样,所以报考师范,就是为了毕业当老师。青春期的迷茫我从没有过,也很少受别人的影响。”

刚实习的时候,带的是初一年级,略有忐忑,怕孩子们对实习老师总有挑剔。第一堂课,她上台鞠躬说声同学们好,下面的同学却没有答老师好,而是齐齐道:给小主请安!

这一声玩笑的请安,瞬间消弭了师生间初见的隔阂。孩子们的友善和认可她多年后想起仍然觉得温暖和快乐。“我蛮喜欢小孩子,也蛮喜欢学校的氛围,毕竟是在象牙塔里,单纯。如果没有影视圈的那些事务,我就是两点一线,学校——家庭,家庭——学校,很安心,很踏实。你知道,就是踩着地生活的感觉。”

她喜欢这种脚下有地的踏实感,这对她非常之重要。“我不喜欢随机,不喜欢任何不稳定的东西。老师的工作就好比一个人细水长流地陪着你,而不是来一下来一下给你泛滥的爱,那很可怕,是吧?”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甄嬛传》里她常引用的这两句诗,正是她自己的爱情观。等闲离别易销魂,不如怜取眼前之人,她要的是稳定安心的情感,“大学时和我先生谈恋爱时,我就知道,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就会和他结婚。我没有别的想法。”

毕业时,一家工作地点在杭州的出版社已经录用了她,即将签合约。可那时,男友的工作在杭州的滨江新区。稍作衡量,她嫌出版社离得他太远,遂也找了位于滨江的一所学校,虽然那时候刚刚建起的新区看起来很是荒凉。“情感上我很黏人的,就希望喜欢的人常常在一起,最好无时无刻不在一起,两个人要越近越好!那家出版社要倒三班公交才到滨江新区这边,我接受不了这么远的距离!”

她嫁了大学时的学长,然后把日子过得细水长流、温暖踏实。

从初写《甄嬛传》,十年过去,她从少女成为人母,在外界,她声名愈播远了,但她觉得自己未曾改变。“我是个蛮追求情感的人,我想我会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做个普通的中学老师,在业余时间凭着自己对于文字的爱好写写小说,有好的机会客串下编剧。”

2 写作是可以随时停下的事

“因为《甄嬛传》,他们说我少年成名,一切都蛮顺利!有一段,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写作?动力是什么?契机是什么?然后由我的作品对我个人做出各种各样的揣测。其实对于我,就像是走在一条路上,忽然看见旁边路上花开得很好看,那就去看看好了,喜欢写就去写。当老师才是我的方向,是我一直要走的路,我没有偏离过,写作是业余的。”

从小就喜欢语文。上了大学读中文系,每年拿奖学金,大二就修完了主要的学分,大三大四就很轻松。写作对她是自然而然的事儿,写点随笔,抒发点小情感、八卦下名人,一切也是随心而已。“其实我对化妆品的研究远多过写作。寒暑假就在商场打工做品牌销售、卖护肤品。我记得有一个下午就卖了一百来瓶呢,很厉害的。卖护肤品比写作适合我……”她低头轻笑起来,好像想起那一段让她觉得轻松愉快。

卖护肤品时,她也喜欢在柜台后看来往的形形色色的人,通过他们的只字片语去揣摩他们的人生:看起来风花雪月的女人为了纸尿布的性价比,蹲在地上算得满头是汗;敦厚老实的男人带出来买首饰的女人并不是妻子……“我对人、对人心还是有好奇心的。而无论小说剧本,也还是写人。”

她喜欢读历史,中国的史书里,除了少数极其贤德或是祸国干政的女人留下些痕迹,那些帝王将相身后的女人,多只有冷冰冰的姓氏或封号,连名字都没有一个,她们似乎没有机会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被记录。“我不喜欢,所以就想自己去写她们的故事,每个坏女人都有她闪光的点;每个好人也有她不堪的一面,我想写写她们的日常。”

于是动手写,没有规划,不知道会写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完,她只是去写。小说放在网上,渐渐有了读者,渐渐读者多了。也曾为了读者的催促,日更6000字,写得疲惫不堪。后来自己想明白,写作是私人化的表达,只该想写才写,不想写就丢下,没有必要为满足别人而消耗自己。

《甄嬛传》拍到一半,约她写剧本的影视公司就纷至沓来,各种各样的建议也纷至沓来:别写小说了,直接写剧本赚钱呀;别写古装了,写点现代戏,易写好卖呀;趁着现在火,赶紧多写点呀。

“我想写什么、我什么时候开始写、我怎么写,都应该是我自己想写,对不对?我为什么要听你们的?我为什么要赶紧?我又不等米下锅。我是有工资的人呀,学校每个月都按时发三千块给我的。我又不着急,我十年才写两部书,我为什么不自己选择题材?我为什么不坚持自己?我为什么要跟着别人节奏去走?为什么要被资本和商业来操作?”她慢悠悠地啜茶、慢悠悠地说,一连串不需要回答的反问却有凛然难侵的气势。

“《如懿传》就是蛮传统的写作了,我全部按自己的意思写完了才给出版社。因为不着急,所以不会被左右呀,我想写小说我就写,我想做剧本了我才做,碰到合适的团队合适的演员我再拍。”

她轻描淡写,“写作对于我是件可以随时停下的事情。我可能随时就不写了,如果觉得我没有力量左右人物,我就不写;要是做编剧,我如果不能护得我笔下人物周全,就不会把他们交出去。”

3 从小说到剧本苦痛也享受

“写作这种东西,写小说包括剧本的前期状态都是个人的,封闭的。小说你可以按自己的心意随性去写,有的东西你也可以含糊,留给读者去想象。但剧本每一个点都要明确,不然演员没法演。这个戏没有上的时候,剧本交了,公司觉得满意就好。但后面,导演介入后,要按导演的想法走一遍;演员介入了,要贴着演员的个性再走一遍,一遍遍地修改对我来说很痛苦。”

《如懿传》的剧本从2016年3月开始调整修改,加减人物、增删情节,100多万字的剧本,逐字逐句地调整,删节了十多万字,“小说里好些段落文字你写出来很喜欢,但为了拍摄的需要,你得割舍,断舍离的过程也是很痛苦的。”

2016年8月,《如懿传》开拍。她上课放学,日常宅来写作的状态就不再能如常保持,“主要是剧本的处理,现场的沟通,因为拍摄的时候随时会有各种问题发生。8月开机我去了一次,9月转到内蒙古我也去了,苏州余姚都去了。到了横店,十天半个月就要去跑一趟。一般8点半我第一节语文课上完,出发到横店10点半,现场看剧本,中午在片场,夜戏拍得差不多,晚上11点半回来再备课。”

“通常现场会处理什么样的问题?”

“你比如在苏州,那天有场大戏,走戏的时候发现所有演员都按位次坐好后,两个主演的位置和群演距离太远,没法按照想象地去说一些私密的话。所以就赶去了,现场读剧本,所有演员调位置,改台词,弄完拍完,非常晚,人很难受,身体上有点吃不消。”她两手撑在桌上,手指顶着额头,吊捎起了眼眉,像是提振着精神。

改编《甄嬛传》时,没有人告诉她小说改编成剧本是很费劲儿的,她就那样从零开始做起了编剧。“我从没觉得难。我想文学是描述,那你把这些变成对话场景情节,适当做些加减法,那就可以了。第一次写,一集写了12场戏,还有好些心理外貌描写。导演(郑晓龙)告诉我,你一集至少得写35到40场戏,内戏外戏日戏夜戏,把所有心理描写变成对话。等于他做了我编剧的启蒙老师。之后就开始写,写完就拍,日以继夜地拍,我怎么写他怎么拍。”

电视剧《甄嬛传》成功了,大家都说她本子改得好,她就更不觉得自己从小说过渡到剧本有什么障碍。直到几年后,《如懿传》开拍,有人诚恳地告诉她,她在改编剧本上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剧本里还是很多小说的语言、小说的情节,太文学化,没有考虑演员的演出,没有考虑现实拍摄,没有考虑到受众的状况……

初听这样的建议,她有些抗拒;细细消化了那些言语,她意识到,不断地修改不断地磨戏,辛苦后受益者是自己。“你的东西要靠演员去呈现,也许演员不能成为如懿,但她要像如懿,如懿也要更像她。假如是章子怡演,那她的如懿会更倔强;如果是小宋佳,她可能更刚烈;如果是赵丽颖,那可能更娇俏一些……当定下这个人物是周迅演,你的剧本就要根据演员的特质调整,向她靠拢,如懿也要像周迅,对不对?周迅的执着勇敢,她的痴情,她为爱不顾一切……”

围读剧本,和剧本顾问不停地一句句对台词,角色代入,调整、磨合……剧本初期自我封闭的写作状态被打开,原来黑的屋子里有光照进来,“当有非常权威又专业的人,陪着你一起去创作时,那种准确、直接、互相给予灵感的交流是很愉快的。”

当那些想象的创作进入到实际的拍摄,那些躺在书里的文字,变成了画面,小说里的人物变成了真实的存在,“演员读得懂你的东西,把她演绎出来,她用自己的才情灵气让你看到超乎你想象的好,你在现场看着,真的很动人、很享受、很过瘾。”

4 谁喜欢乱改剧本就给他署名权

“他们觉得我很难搞,很难被说服。比如,会有人劝我改改这个本子啦,接受这个人物吧,接受这个演员啊。我通常都会拒绝。因为小说是我写的,剧本是我编的,我要保护我的人物,不是专业的诚恳的意见,我就不会轻易妥协。”

流潋紫是个难搞的编剧。

美国韩国实行的都是编剧中心制,一部电视剧,编剧拥有很大的决定权。但在中国,编剧则是相对的弱势群体。很多编剧都头疼自己的剧本被随意更改却无可奈何。

问起她这个,她笑了,“因为我难搞呀,他们轮番劝说我,给加场戏呀,多给点台词呀,我不轻易改,我会拒绝呀,现在好像我的不妥协不愿意就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哪怕改一个字都要告诉我,我来斟酌改还是不改。”

“虽然跟组,但你也不能老在现场,你不在场,改了也就改了,怎么处理?”

“改,可以呀!人家讲这个台词改改呀,好呀,改呀。那以后播出的时候,一边播一边字幕要打出来的:‘此段非流潋紫所写’。哪个人要随心所欲地改,那他很厉害呀,他取代了编剧,要尊重他的署名权。我是《如懿传》的编剧,我签合同是有著作权的,对不对?那不是我写的我就不能署名。”

她笑,又说:“我听说哈,有人学白居易,把剧本念给保姆听。保姆说,听不懂!改一改吧?那么好,改!改了署保姆的名字就好了!”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是个问题,她还是慢悠悠讲。

坚持编剧话语权的同时,她也打开自己,在合作中从优秀的同行者身上汲取营养:“在《如懿传》拍摄的过程中,我已经有了很多超过预期的得到,这个让以后《如懿传》播出后会有什么评价都不再重要。”

“你不在乎你的这部作品得到什么评价?”

“就像绣匠绣一个作品、一件衣服,绣的过程里我会听各种人的要求意见,但绣完了,我的工作就完成了,至于它穿在了谁身上,穿得好不好看,和我没关系了。”

“完全没关系了!”她重复一遍,“等到这部剧开始播出,我会把我向外开着的门窗一一关闭起来,大家说好或者不好,对我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过程里,我获得了什么。”

她说:编剧是躲在幕后的人,幕后的人不应该走到台前来。

她说:在影视圈子里,人常常会被拱到天上去,变得得失心很重。在那样的环境下,保持距离才是保护自己。

她说:吴雪岚是关起门过日子,流潋紫是走出去看世界,墙外的生活固然多彩,也不能老待在外面,对不对?

11月的杭州,潮湿温润,桂花落尽前的余香仍撩人四顾去寻。路过她执教的学校,正是晚自习时间,校舍在夜的细雨里明亮一片,灯红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