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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六十年谁来赴甲子之约

再过六十年谁来赴甲子之约
2021-06-18 11:13:24 北京青年报

6月13日的下午4点,突然的,下雨了。但骤雨并没有影响人们奔往长安大戏院的步伐,一场熟得不能再熟的戏——《龙凤呈祥》,等待着他们。

朱强、于魁智、杜镇杰、王蓉蓉、杨赤、李军、宋小川……这是几位今年60岁的京剧艺术家的约定——“甲子之约”。这场戏的票刚一放出来便秒光,票价最高达到了1200元。前一天,长安大戏院上演了“甲子之约”的上半场《失空斩》。“杜镇杰也不知道怎么了,少唱了四句。”一位观众大姐看着上台的刘备说,回味着前一天的所见,找补了一句,“可能太紧张了。”

不着相

台上的刘备,便是杜镇杰演的,原本这戏里的刘备是正生应工,是主角。开场唱的原板中规中矩,但明显地,嗓子要比之前通透了很多。总说角儿一旦演出中栽了面儿,便一定要给自己找回来,更何况如此多的名家齐聚。但《龙凤呈祥》这样的“大路戏”又能从哪里找呢?

朱强的乔玄出场了。都说“马派”俏皮、帅气,但是白胡子的一国政要,总不能不着四六摇头晃脑,也不能故作深沉。于是,观众便看到了一位沉稳的乔玄。

朱强饰乔玄 杜镇杰饰刘备

朱强饰乔玄 杜镇杰饰刘备

这跟演员年龄、阅历有关,当然也跟演戏的多少、演的人物的多少有关。朱强从年轻时便不挑戏,大剧场、小剧场,传统戏、新编戏,主角、配角……尤其近几年,年龄长了,身体也有些发福,但是上演的戏反而多了:文的武的、老的新的、马派的非马派的……实话实说,很多戏,他演得并不突出,难言精彩,但是经历了一轮回来,再演本门的经典戏和人物,却又有了另一层见解。就像他的念白与唱,神完气足,满宫满调,全在马派之中,却没有刻意着相。

有人戏称朱强是最不像马派的马派传人,可是真要亦步亦趋,连“舌头”都得学马连良?演戏,说来道去,也不过是三分之一演人物,三分之一演传承,三分之一演的是自己。

初次见刘备,泛泛之交,不过走个礼数,乔玄当然要“见外”一些。到了进宫“劝千岁”,虽然都不是外人,但说的其实是国事,乔玄不那么“端着”,但也总得有政治家风度。没有这两场戏的铺垫,到后面甘露寺相亲,乔玄的幽默、睿智、坦荡,自然不能突出出来。而人物的性格与情绪、情节的戏剧性,都是在这前后反差中迸发出来的。

竞争

如果遇不到对手,甘露寺也就成了乔玄的独角戏。听了很多次《龙凤呈祥》,一到《甘露寺》,我便总是要为刘备鸣不平。明明是主角,又不是没有成套的唱腔,却总是被乔玄的念白给挤兑成配角。

一开始,刘备与孙权见面,不知是设计还是一个小事故,刘备没站稳,打了一个趔趄,但杜镇杰顺势做了一个身段和表情,使得这个趔趄反而成了合理的细节,反衬了孙权的骄横,凸显了刘备的隐忍。而后面的西皮导板、原板,铆着唱、翻着高地唱,一改刘备的颓势,与乔玄的念白势均力敌。而当刘备听到赵云唱“甘露寺内有奸细”后,身体一挺顺势出溜下椅子,这一惊一吓,杜镇杰的尺寸把握,让人意想不到,观众笑声即出。而到后面跪着求国太丈母娘的时候,以程式见生活,又再次引起观众的笑声与掌声——这一刻,刘备这个角色活了。

不得不感慨名家“竞争”给演员的压力与动力,演员遭遇舞台事故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倘若总是蒙混过关,那这面子永远也找不回来。

几位“甲子之约”的演员,赶上了一段很残酷的电视大赛时期,优秀演员同台竞技,面对严苛的评委与观众,时间不过二三十分钟,要拿出最出彩的本事。这些奖项与他们今天的名气相比已经不算什么了,但经历过残酷,总是能多一份见识和坦然,更容易成长和成熟。没有残酷的竞争,演员成不了才,艺术也无法精进。可惜现在残酷的大赛少,良性而残酷的竞争更少。

余温

王蓉蓉的孙尚香上台。孙尚香“洞房”一折的慢板原本就是张派的擅长。而60岁的王蓉蓉唱起来底气十足,高亢之处精神抖擞,细腻之时精致入微,把一位文武兼备、才貌双全的孙尚香演绎得神采飞扬,妙不可言。

王蓉蓉拜师张君秋,曾有一段时间,她学老师学到嗓子越来越横,甚至唱不出声。而如今,王蓉蓉于张君秋、朱强于张学津、杜镇杰于马长礼、于魁智于叶蓬、杨赤于袁世海……又有谁是死学老师的呢?恰如袁世海借用其师郝寿臣的话问杨赤,你是把我揉碎了成你啊,还是把你揉碎了成我啊。

这一代的演员还是幸运的,他们遇上“名师”,也遇上了“明师”。师父是曾经接受过大师培养的艺术家,他们是京剧鼎盛时期的参与者或见证者,同时,这些老艺术家不保守,让后继者成为他们自己。

师父不如此,这一代从京剧最荒凉最凋敝时代走来的演员如何能感受到京剧的魅力和自信,京剧从最鼎盛时期留存下来的那一点点余光和余温又如何照亮与温暖这一代演员?

深宫

王蓉蓉的满宫满调,下面上场的于魁智能接得住吗?特别是“深宫无处不飞花”的唱段,于魁智曾有失手,有传那场演出后于魁智在后台落泪了。

这些年,于魁智演过《赤壁》《梅兰芳》等一众规模浩大、追求声光电的新编戏,登过各种重要庆典晚会的舞台,唱过不少慷慨激昂的京歌……但是当人们谈论这位当今中国“第一老生”,仍对他当年的《打金砖》《乌盆记》念念不忘,对他在《群借华》里给孙岳等老一辈演员打旗儿跑龙套津津乐道,愿意咂摸他或杨或余或李的唱腔……

王蓉蓉饰孙尚香 于魁智饰刘备

王蓉蓉饰孙尚香 于魁智饰刘备

立于庙堂,歌言志以报国;回归民众,戏达意以生活。青春已逝,卸下头衔,回归演员身份。当满场的碰头好炸上天时,60岁的于魁智是否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他的嗓子已不如盛年,但是将庙堂与生活相结合,一个方正而有烟火气的刘备出现在观众眼前。

与于魁智同代的角儿们,艺术荣誉与知名度加身,有的还担任着繁重的行政职务。但这些伴随着改革开放成长起来的京剧人,京剧给予他们璀璨,他们也以终生回报京剧。

“没准儿”

“‘没准儿’上了啊。”一名观众嘀咕了一句。

李军饰演的鲁肃刚一上场,一段不在板上的唱便耍了起来,那是相当的“没准儿”。

杨斥饰演张飞

杨斥饰演张飞

说是“没准儿”,但挺好听,除了累累胡琴,没什么不好。《龙凤呈祥》里的鲁肃唱得少,念得多,加上做工与身段,虽然是配角,一样吃功夫。李军的一个踢袍动作没做利落,但他倒也不在意;而到了念白,已然放开,浑然不觉是在演戏。到了下场时,他狂甩水袖的动作引来观众的评论:“‘没准儿’这回是放飞自我了。”

在五十多岁被戏迷称为“李没准儿”,这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李军安然处之,以“没准儿”自我调侃。

可话说回来,人不疯魔不成活,在充满新鲜与变数的时代里,放飞一下,偶尔魔一下,又有什么不好呢?只要你不把京剧变成“梆子二黄”“落子西皮”,这种错筋不错骨的“没准儿”也许是一种有意义的尝试。观众鼓掌了,那就说明“没准儿”对了,观众叫倒好了,那就改回“有准儿”。在“有准儿”基础的“没准儿”那是创造,在“没准”基础上的“有准”,那是胡来。

谢幕

随着杨赤饰演的张飞安全地将刘备、孙尚香和赵云接上船,《龙凤呈祥》结束了。十年之后还能看他们,二十年之后还能看张建峰一代,再过六十年,京剧能看谁呢?

“甲子之约”的一代演员,是改革开放以后国家着力培养的第一批京剧人才。就像电影行业里的“第五代”导演,具有划时代意义。他们有幸得到艺术大师及其亲传弟子的口传心授,既接受了传统文化的熏陶,也受到新时代的思想和风潮的影响,表演中有了新的风格和气象,虽然没有开山立派,但形成了个人和一代人的审美趣味。而透过他们,还能看到当年艺术的开放与包容。于魁智、王蓉蓉、朱强、杜镇杰等,当年都有被伯乐慧眼识珠、破格引进的经历。

王蓉蓉饰孙尚香

王蓉蓉饰孙尚香

这些演员能够赴会“甲子之约”,还得益于在他们成长的年代,既没有演不好重录的习惯,也没有粉丝极度胡吹乱捧,更没有指鹿为马、以丑为美的资本炒作,反而还有一支见识过艺术大师鼎盛时期真身的戏曲评论队伍,敢于批评指正。

走出长安大戏院,雨停暑消,身旁一位观众走过,传来阵阵的哼唱:凡事若不早料就,到此方知失计谋。

那是鲁肃的唱,他学的“李没准儿”。

摄影/洪业

(责任编辑:陈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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